体位性低血压有一个可以用数字划出来的边界:从卧姿或坐姿站起来后的三分钟内,收缩压下降达到或超过 20 毫米汞柱,或者舒张压下降达到或超过 10 毫米汞柱。这个界值写在多份共识里,量的是姿势改变前后那几分钟的差值。起身时眼前发黑、脚下发飘、耳朵里一阵闷响,被归到这一类的人不少,归得对不对,要看那两组数字。
界值卡在三分钟,是因为一部分人的下降来得晚。起身那一下没事,走到客厅、系完鞋带才发晕。只测站起来那一秒,抓不到。
这个现象还有另一个名字,直立性低血压,说的是同一件事:体位变了,血压没跟上。起身头晕、站久了发飘、走路时脚下没底,都是它常见的样子。血压调节这套系统在年轻人身上余量大,掉一点也不觉得;到了某个年纪,余量就见底了。
数字得站着量才算
体位性低血压的测法不复杂,难在有人测。先平卧五分钟,量一次基础值;站起来,手臂有支撑,第一分钟和第三分钟各量一次。
诊室里常只量坐位。从坐到站这个动作被跳过去了,差值也就无从谈起。
站姿下手臂悬空,肌肉在用力,读数会偏高。袖带要和心脏齐平,这一点在站着的时候最容易错。
也有反向的错位:血压掉得够深,人却没感觉。神经病变把报警的那条线一起磨钝了,这类无症状的下降在老年人里不少。
数字和感觉对不上,是这类情况里最常见的错位。
站起来那十几秒,身体在追一个差值
站立的瞬间,大约五百到八百毫升血从胸腔移到下肢和内脏。回心血量少了一截,心脏打出去的量跟着少。
颈动脉窦和主动脉弓里有一组牵张感受器,感受的是血管壁被撑开的程度。血压一低,撑开的幅度变小,放电就少。
信号沿舌咽神经和迷走神经上行,进延髓的孤束核,再转到交感中枢。输出的指令只有三条:心率快一点,小动脉收一点,静脉挤一点。
正常人站起来,收缩压先掉五到十毫米汞柱,三十秒内回到原位,心率升十到二十次。这套动作有延迟,五到十秒。
眼前发灰、耳朵发闷、腿一软,都落在这个窗口里。反射跟不上,血压就掉在那十几秒,等它回升,人已经扶住墙了。
年轻人也会掉,只是掉完马上回来。体位性低血压之所以成为一个诊断,看的是掉下去之后回不回得来,以及回来得有多慢。
血先沉在小腿
静脉是容量血管,平时装着六成以上的血量。它松、它软,能屈能伸。
站着不动,小腿三头肌不收缩,腓肠肌里的静脉窦就成了一个池子。血往里灌,往上走不动。
走动时每迈一步都挤一次,瓣膜挡住回流,血被一段一段推回心脏。肌肉泵这个说法,讲的就是这件事。
排队、等电梯、站着聊天,这些时候最容易发晕。原因不在姿势,在不动。
年纪上去,静脉瓣关不严,淤在下面的血更多,起身时要补的缺口也更大。
水少了,差值就大
血容量是这套反射的本钱。本钱薄了,同样的姿势改变,掉得更深。
出汗、腹泻、发热、呕吐,几天里就能把循环血量拉下去一截。夏天户外站久了发晕,多数走的是这条路。
酒精抑制抗利尿激素的分泌。夜里喝了酒,第二天早上起身最容易发黑,这条线常被忽略。
利尿剂把钠和水一起排掉。剂量没变,天气热了、吃得少了,容量就不够用了。
晨起是全天容量最低的时点。一夜没进水,呼吸和皮肤还在不停地丢水,血液也变得稠一点。
脱水到这个程度,人往往不觉得渴。口渴感在老年人身上本来就迟钝,等渴了再喝,缺口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。
蹲着起身为什么更狠
蹲下去,大腿把腘静脉和股静脉压住。下肢的血一时回不来,静脉压升高,血管床被撑开。
起立那一刻,压迫解除,撑开的血管床一下子接住大量血液。回心血量骤降,比平卧起身更急。
蹲久了站起来,是门诊里被提到最多的触发。蹲便、拔草、修东西、给孩子系鞋带,都算。
蹲的时间越长,淤积越多,起身那一下越狠。
这一条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疑问:同样是从低处起身,蹲着比坐着难受。坐位时大腿只压住一部分,肌肉还在工作。
年纪上去,反射的余量变薄
动脉硬化以后,血管壁硬了。压力感受器要靠壁的形变来感知压力,壁硬了,同样的压力变化撑不开多少。
心肌对交感神经的反应也在减弱。指令发出去了,心率提不上去,收缩力也加不了多少。
口渴感变钝,水喝得少。血容量的底子本来就薄,再碰上出汗、腹泻、发热,脱水来得快。
糖尿病的自主神经病变直接伤在传入和传出这两段。有这层病的人,反射的起点就低。
药是另一只手。利尿剂减容量,α 受体阻滞剂直接松弛血管,三环类抗抑郁药也有同样的作用。
这几股力量常常同时在场。血管硬、血容量薄、神经反应慢、药在旁边推一把,老年人的体位性低血压很少只由一个原因解释。
数据上,六十五岁以上社区人群里约有五分之一符合诊断,八十岁以上接近三成。老年人跌倒里有一部分就发生在这个窗口,摔在卫生间的最多。
饭后那一小时是另一个低谷
进食以后,血液往胃肠道集中。内脏血管扩张,占到心输出量的比例上升。
胰岛素和肠道的几种肽类都有扩张血管的作用。年轻人靠交感代偿顶得住,老年人顶不住。
时间窗在餐后三十到七十五分钟。一顿高碳水的大餐、一杯酒,都会把幅度放大。
老年人餐后收缩压下降二十毫米汞柱以上并不少见。饭后起身,两个低谷撞在一起。
餐后低血压和体位性低血压常同时存在。前者按时间发生,后者按姿势发生,叠起来才最难。
躺着高,站着低,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
有一类情况值得单独说:躺着的时候血压偏高,站起来反而偏低。同一个人的两个方向都不对。
机制不复杂。自主神经的调节范围变窄,卧位时血管该松的松不下来,站立时该收的收不上去。中间那段能用的余地,被两头挤掉了。
这是体位性低血压里比较难调的一种。诊室里量坐位,读数可能正好落在正常区间,回家躺着量一次、站着量一次,差值才露出来。
老年人里这样的组合不算少。降压药按卧位读数往下调,站起来就容易低;按站立读数往回放,躺着又偏高。
处理这种两头翘的读数,靠的是一天里几个时点的记录,不是某一次门诊的数字。
贫血这两个字,遮住了另一半
贫血说的是携氧能力。血红蛋白低,全身供氧都紧,症状是持续的,跟站不站关系不大。
起身发黑说的是一段几十秒的灌注缺口。血红蛋白正常的人,一样会掉。
体位性低血压和贫血可以并存。消化道慢性失血的人,容量和血红蛋白一起降,起身时两笔账一起算。
把每一次发黑都归到贫血上,代价是漏掉反射和容量这一半。血常规正常、起身仍然发晕的人,门诊里很多。
低血糖也会心慌出汗、眼前发花,可它跟姿势无关,多在空腹或用药后出现。
夜里那一次,余量最小
平卧到站立,是幅度最大的一次姿势改变。夜间血压本来就比白天低一到两成。
起床排尿时,膀胱排空,腹压下降,迷走张力也在变。几件事挤在同一分钟里。
光线暗、地面滑、平衡差,都是加成。这一段的血压测量最容易被跳过,摔倒了才回头找原因。
把血压计放在床头,起夜前后各量一次,很多疑问当场就有答案。
差值会告诉你是哪一笔账
起身发黑这件事,落点在一组数字上:站起来第三分钟的收缩压和舒张压。差值够了,是压力没跟上;差值不够而人照样发晕,再往贫血、心律、血糖那边查。
这组差值还能提示查的方向。血压掉得深、心率却没怎么升,问题偏向神经;血压掉得深、心率代偿性快起来,问题偏向容量。
下次起身发黑,先别急着补铁。坐在床沿量一次,站起来第三分钟再量一次。
为什么有的人血压掉了却没感觉
反射的报警和血压的下降是两条线。血压掉下去,人会发晕,靠的是脑灌注不足引起的症状;这条线在长期糖尿病、长期卧床的人身上会变钝。另有一部分人下降幅度不够深,落在切点以下,脑血流靠自身调节还能顶住。无症状不等于没发生,起床时摔倒的老年人里,有一部分事后测出的差值很大,事前一次也没晕过。
站起来发黑和低血糖怎么分
看三处:与姿势的关系、持续多久、伴什么。姿势性的发黑多在起身后几秒到一分钟内出现,坐下或蹲下就缓,伴视野变窄、耳鸣。低血糖多在空腹、漏餐或用了降糖药之后,伴心慌、出汗、手抖,吃点东西十几分钟能缓。两者都会眼前发花,前者的时间点跟着动作走,后者跟着进食走。
信源
《老年人异常血压波动临床诊疗中国专家共识》,中华医学会老年医学分会,2017年
《内科学》第9版,人民卫生出版社,2018年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