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人造肉"这个词,容易让人以为是一件事。实际上它至少包含两条技术路线,而且成熟度差了十几年。
一条是植物肉:用大豆、豌豆、小麦等植物蛋白,通过挤压、纺丝等工艺重组出纤维结构,模拟肉的咀嚼感。这条路线已经商业化多年,在超市的冷冻柜里能买到。
另一条是细胞培养肉:从动物身上取一小块组织,分离出肌肉干细胞,在营养液里让它们增殖、分化,最终形成肌肉纤维。这条路线在实验室里早已可行,但走到货架上,才刚刚开始。
把两者的差别说清楚,后面的判断才不会混。
植物肉的原料是植物蛋白,它做的是"结构模拟"——把球状的植物蛋白重新排列成纤维状,加上脂肪、风味物质、以及能让它受热变色的成分(如血红素蛋白),让它"像肉"。它的技术核心在食品加工,不涉及细胞。
细胞培养肉的原料是活细胞,它做的是"生物合成"——让细胞自己长成组织。它的技术核心在细胞生物学、培养基配方与生物反应器工程。
两者的监管路径也不同。植物肉按普通食品管理,只要原料合规、标签规范,就能上市。细胞培养肉因为原料是动物细胞、工艺是体外培养,属于新食品原料或新型食品的范畴,需要单独的审批。
培养肉的生产流程,大致是几步。
第一步是取样。从活体动物身上取一小块肌肉组织(常用的是活检方式),分离出卫星细胞或诱导多能干细胞。
第二步是增殖。把细胞放进营养液里,让它们大量分裂。这一步的关键是培养基——要提供氨基酸、葡萄糖、维生素、无机盐、生长因子。传统培养基里常用胎牛血清,成本极高且涉及动物伦理,所以行业的重点是开发无血清培养基。
第三步是分化。让增殖后的成肌细胞融合成肌管,形成肌肉纤维。
第四步是成型。把肌肉纤维与脂肪细胞、结缔组织按比例组合,做出类似肉的结构。多数产品在这一步需要支架材料(可食用的或可降解的)来帮助细胞排列。
第五步是后处理。包括成熟、调味、成型、包装。
这条链在实验室里跑通不难。难的是每一步都放大到工业规模。
成本是这一品类最常被引用的数字,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数字。
早期的培养肉成本极高——第一批概念产品公布时,每公斤的成本以数十万美元计。这些年通过培养基优化、规模化培养、以及工艺改进,成本下降了几个数量级,但距离与常规肉类竞争仍有明显距离。
需要看清的是"成本"这个数字包括什么。实验室里算的是培养基与耗材的直接成本,工业化的成本还包括设备折旧、能耗、人工、质量控制、以及合规成本。后几项在放大之后占比会显著上升。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直接成本已经大幅下降,但全成本(尤其是能耗与折旧)还没走通。这也是为什么多数企业目前把产品定位在高端餐饮或特定市场,而不是大众零售。
把瓶颈具体化,培养基是第一处。
培养基里最贵的成分通常是生长因子,尤其是某些重组蛋白。它们价格高昂、用量不小、且在培养过程中会被消耗或降解。所以行业努力的方向是:找到更便宜的替代物、降低单位细胞的需求量、以及通过细胞改造让细胞自己分泌所需的因子。
另一个方向是"永生化"细胞系——让细胞能够无限增殖,不必每次重新取样。这在技术上可行,但涉及基因改造,会带来新的监管与消费者接受问题。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方面是水质与能耗。培养肉的生产需要大量高纯度水,反应器的温控也需要持续能耗。这些在实验室里不显眼,放大之后会直接影响成本与环评。
这是最实质的卡点。
细胞培养肉不是传统食品,各市场的监管框架都在建设中。美国由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与农业部食品安全检验局分工管理;欧盟把它纳入新型食品(Novel Food)审批;新加坡较早建立了专门的审批路径并已批准产品上市;其他国家多数仍在制定规则。
这意味着:在 A 国获批,不代表能在 B 国卖。企业要进入一个新市场,就要重新走一遍该市场的审批流程,提交安全性资料、工艺说明、成分分析、以及可能的毒理学数据。
审批的核心问题是安全性:细胞系是否稳定、培养基成分是否残留、有无致瘤性或微生物污染风险、营养成分与传统肉类的差异如何。这些问题需要数据回答,而数据的产生需要时间与投入。
所以"什么时候能在超市买到"这个问题的答案,取决于你在哪个国家问。
还有一场争论在打:这东西该叫什么。
"培养肉""细胞肉""实验室培养肉""细胞农业产品"——不同叫法传达了不同的联想。传统畜牧业倾向于强调它与"肉"的差异,主张限制使用"肉"这个词;生产企业则倾向于用"肉"来建立品类认知。
这场争论看起来是语义问题,实质是市场准入与消费者认知的问题。命名决定了它摆在哪个货架、与什么产品比较、按什么标准监管。
目前已上市市场的做法各不相同,有的要求标注"培养"字样,有的要求明确说明生产工艺。这类规则会随着品类扩大而逐步统一,但短期内会是碎片化的。
技术之外,还有人心。
多项消费者调查显示,接受度受几个因素影响:一是"天然性"的感知,很多人对"在罐子里长出来的肉"有本能的抵触;二是价格,如果明显更贵,尝试意愿下降;三是信息透明度,越能说清工艺与安全性的产品,接受度越高;四是使用场景,作为原料加入加工食品(如肉丸、馅料)比作为整块牛排更容易被接受。
这一点对产业策略有直接影响:多数企业选择先从加工制品切入,而不是直接挑战整块肉的形态。
最后给一个不夸张的判断。
细胞培养肉在可预见的几年内,不太可能取代常规肉类。它的成本结构、产能规模、监管进度都不支持这种速度。
它更可能先在几个特定场景站住脚:高端餐饮的体验型产品、对动物福利或环境影响有强诉求的细分市场、以及某些特殊用途(如太空、极地、军事)。
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,它的意义可能不在"替代",而在于提供一种新的蛋白生产方式。当人口增长、土地与水资源的约束加剧时,多一条技术路线本身就有价值——但这需要成本、监管与接受度三条线同时推进,缺一条都走不远。
Q:细胞培养肉是什么?
A:从动物身上取少量细胞,在营养液(培养基)中增殖、分化成肌肉纤维,再经成型与后处理制成的肉类产品。它与植物肉不同,原料是动物细胞,工艺是体外培养。
Q:细胞培养肉能吃吗?
A:在已建立审批框架并批准上市的市场(如新加坡、美国部分产品)可以合法销售;在其他市场需先通过当地新型食品或新食品原料审批。能否食用取决于该市场的监管状态,而不是技术可行性。
Q:细胞培养肉和植物肉有什么区别?
A:植物肉以植物蛋白为原料,通过加工重组模拟肉的纤维结构与风味,属于食品加工技术;细胞培养肉以动物细胞为原料,通过培养让细胞长成组织,属于细胞生物学与生物工程。监管路径也不同。
Q:培养肉怎么监管审批?
A:各市场框架不同。美国由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与农业部食品安全检验局分工;欧盟纳入新型食品审批;新加坡设有专门路径并已批准产品。企业进入每个市场都需单独申报,提交安全性、工艺与成分资料。
信源
- 《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》,国家卫生计生委,2013年10月1日施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