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 年，我国人均预期寿命 77.3 岁，同年的健康预期寿命是 68.5 岁。两个数之间差了将近 9 年。
这两个数字，一个叫寿命（lifespan），一个叫健康寿命（healthspan）。这 9 年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计法——寿命把每一年都算作一年，健康寿命则要把处于疾病、伤害或功能障碍状态下的年数折算掉。于是，"能活多久"和"能健康地活多久"，成了两个不等长的答案。
健康寿命的正式名称是健康预期寿命（Healthy Life Expectancy，HALE），也就是近年研究里常说的 healthspan，由世界卫生组织系统构建并在全球推广，如今已是衡量人群健康水平的核心指标之一。它的算法并不神秘：把各年龄段的预期寿命按健康状态加权，因病、因伤、因失能而损失的那部分年数被扣除。
放在更长的时间里看，寿命的延长速度快得惊人。20 世纪初，人类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 45 岁左右；到 2030 年，我国的目标数字是 79.0 岁。一百多年里，人类把生命的长度翻了将近一倍。
但健康寿命的追赶是另一回事。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，2019 年全球人均预期寿命 73.1 岁、健康预期寿命 63.5 岁，两者相差约 9 年；而从 2000 年到 2019 年，两个数字分别提高了 9.4% 与 9%——基本同步。换句话说，这些年医学进步主要延长了"活着"，还没有把"健康地活着"单独拉出一截。那 9 年里的年头，通常被慢病、功能衰退与失能填满：高血压与糖尿病的管理期、心脑血管事件后的恢复期、关节问题带来的活动受限，以及最终需要他人照护的那一段。
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组对照，藏在政策文件的措辞里。《"健康中国2030"规划纲要》的主要指标表中，"人均预期寿命"一栏写着三个递进目标：2015 年 76.34 岁、2020 年 77.3 岁、2030 年 79.0 岁；紧挨着的"人均健康预期寿命"一栏，2030 年对应的表述是"显著提高"——没有给出数字。
这不是疏忽。寿命是可以被精确规划的目标，健康寿命则要复杂得多：它不只取决于死亡率的下降，还取决于慢病、失能与功能衰退这些更靠近日常的变量。"79.0 岁"与"显著提高"这两个并列的表述，本身就是对这道题难度最诚实的标注。
国家间的对比更能看出结构差异。按世界卫生组织的健康寿命估算，日本约 74.1 岁、新加坡约 73.2 岁，而美国约 65.2 岁——同为高收入国家，健康年占总寿命的比例可以差出一截。寿命的长短与健康寿命的长短，从来不是同一件事。
过去人们默认衰老是一条平滑下行的曲线，近些年这项假设被推翻了。
2019 年发表于《自然·医学》的一项研究，分析了 4,263 名 18 至 95 岁受试者的血浆，对其中约 3,000 种蛋白质做了定量。结果显示，有 1,379 种蛋白质的水平随年龄显著变化；其中 373 种就足以把受试者的年龄预测到约 3 年的误差以内，而哪怕只用 9 种，也能做一次粗糙但说得过去的判断。
血浆蛋白之所以适合当这块仪表，是因为它们来自全身各组织——细胞在工作的过程中，总会有蛋白进入血液。几千种一起看，就是全身状态的一张快照。
真正让这项研究出名的，是它给出的曲线形状。这些蛋白并不是逐年匀速升降，而是长期保持平稳，然后在某些节点上突然集体转向。把这些转折按年龄排开，会形成三个明显的波峰，平均落在 34 岁、60 岁和 78 岁。研究者据此提出：生理衰老不是匀速推进的，它有节奏，也有节点。
节点之外，还有两个细节值得记住。衰老的男女有别——随年龄变化的蛋白中，有 895 种、接近三分之二，对某一性别的预测力明显更强；生理年龄与日历年龄也并不总是一致——那些被蛋白时钟判定为"比实际年龄更年轻"的人，在体能与认知功能的实测中表现确实更好。"年轻"与"年老"之间，隔着一段可以被测量出来的真实差距。
更值得留意的是研究者对因果的判断：这些蛋白水平的变化不只是衰老留下的痕迹，很可能本身就在参与推动衰老。也正因如此，它们被视为潜在的干预入口。对健康寿命而言，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：既然衰老有节点，节点之前就还有准备期。
如果说血浆蛋白时钟给出的是整体年龄，2023 年《自然》上的一项研究则把它拆解到了器官层面。
斯坦福大学团队用机器学习分析了 5,676 名成年人、11 个主要器官的老化情况——心脏、脂肪、肺、免疫系统、肾脏、肝脏、肌肉、胰腺、大脑、脉管系统与肠道。他们依据的是血浆中来源于特定器官的蛋白，因此可以在活体身上逐一估算器官的"年纪"。
结果是：近 20% 的人存在某一个器官显著加速老化，1.7% 的人出现多器官同时加速。加速不是抽象的：器官老化提前，会带来 20% 到 50% 的死亡风险上升；心脏加速老化的人，心衰风险高出 250%；大脑与脉管系统的加速老化，对阿尔茨海默病进展的预测力不亚于目前最好的血液标志物。
这项研究解释了日常生活里那种常见的感受：整体看着还平稳，某个部位却早已先走了一步。日历年龄是一个平均数，它平滑掉了内部的不整齐——有人 60 岁时肝脏还很年轻，有人 45 岁时血管已经先老。
对健康寿命来说，它把评估的落点从"这个人多少岁"移到了"他哪一部分先老"。既然器官各走各的，最该看清的就不是年龄本身，而是那部分先走的是谁。
衰老之所以从"自然而然的事"变成一门可以被研究的学科，是因为它被拆成了可识别的机制。
2023 年 1 月，《细胞》杂志发表了题为《Hallmarks of aging: An expanding universe》的综述，把衰老的标志从 2013 年版的 9 个扩展到 12 个：基因组不稳定、端粒损耗、表观遗传改变、蛋白质稳态丧失、大自噬失能、营养感应失调、线粒体功能障碍、细胞衰老、干细胞耗竭、细胞间通讯改变、慢性炎症、生态失调。新增的三项——大自噬失能、慢性炎症与生态失调——恰好是这个十年里被研究得最密集的三个方向。
其中有几项的工作原理值得一提。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重复序列，细胞每分裂一次它就短一点，短到一定程度，细胞便不再分裂。细胞衰老指的是一部分细胞停止分裂却不退出岗位，长期滞留在组织里持续分泌炎症因子，改变周围微环境。大自噬则是细胞清理自身废旧部件的过程，这套清理系统效率下降，废旧蛋白就会在细胞内堆积。
这 12 项并非平铺，而是分成三层。基础层记录损伤的积累，比如基因组的不稳定、端粒的磨损与自噬能力的下降；拮抗层原本是保护机制，像营养感应与线粒体功能本意是维持运转，长期过度激活之后反而成了负担；当这两层造成的累积损伤超出组织的代偿能力，就浮现出综合层：干细胞耗竭、细胞间通讯紊乱、慢性炎症与菌群失调。
分层的意义在于：衰老第一次拥有了可以被逐项定位的结构。它不再是笼统的整体，而是一组可以被描述、被测量、被分别跟踪的过程；它们共同落下的，就是健康寿命这条曲线的走向。这也是健康寿命能被当作一个技术目标，而不只是一句祝愿的原因。也要看到，这 12 项目前主要作为研究与评估的框架发挥作用，把它们逐个变成可落地的手段，是下一阶段的课题。
从健康到失能之间，并不是一片空白。
老年医学把中间这一段称为"衰弱"（frailty）：它是内在能力渐进性下降的早期阶段，处在正常衰老与功能受损之间，常被称作"失能前期"。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它被越来越多的研究认为是一个可能逆转的状态——不是终点，而是分岔口。
在世界卫生组织的整合照护框架中，内在能力被分为运动、认知、活力、心理与感觉五个维度，而衰弱的判断，往往就从这些维度上的同时下滑开始。世卫组织 2017 年提出的"健康老龄化"，落脚点正在这里：它的目标是发展与维持老年人生活所需的功能能力，而功能能力由内在能力、所处环境，以及两者之间的匹配共同决定——同一个身体放在不同的环境里，能发挥出来的功能并不相同，这也是适老化环境被反复强调的原因。这些框架的指向其实一致：把目标从延长寿命，改成延长健康寿命。联合国"健康老龄化十年（2021—2030）"承接的也是这条线索。
之所以要这样改，是因为那 9 年的账，真正的战场并不在终末期，而在它之前的那一段。
把五节串起来，健康寿命那 9 年的账就有了更清晰的分法：它不是等待区，而是由无数日常变量共同决定的一段。衰老有节奏，器官不同步，机制可分解，中间站可被识别——这意味着"变老"这件事第一次有了可以被读出来的进度条，而不是只能等它发生。
真正的变化其实在提问方式上。过去问的是"还能活多久"，现在值得问的是健康寿命——这些年里，有多少年是能自己做主的。而它最实在的一点或许在于：既然衰老不是匀速的，那么在那些节点到来之前，手上的时间远比看上去的多。
Q：健康寿命（healthspan）和寿命（lifespan）到底有什么区别？
A：寿命（lifespan）回答"能活多久"，把每一年都等同计算；健康寿命（healthspan）回答"能健康地活多久"，它对各年龄段的预期寿命按健康状态加权，把处于疾病、伤害或功能障碍状态下的年数折算掉。因此同一人群的健康寿命一定低于寿命，两者的差额，就是平均带病或带功能障碍生存的年限。在我国，2019 年这两个数字分别是 77.3 岁与 68.5 岁，相差约 9 年。
Q：人是真的会在某些年龄"突然变老"吗？
A：2019 年发表于《自然·医学》的血浆蛋白研究给出了正面证据：许多蛋白的水平长期平稳，然后在特定年龄段突然集体转向，这些转折平均聚集在 34 岁、60 岁和 78 岁三个节点。生理衰老并非逐年匀速推进，而是呈波浪式推进，节奏上有明显的节点。
Q：器官年龄是怎么测出来的？
A：斯坦福团队的方法是从血浆中找出来源于特定器官的蛋白质，用机器学习模型分别估算心脏、肝脏、大脑、脉管系统等 11 个器官各自的老化程度。这项 2023 年发表于《自然》的研究覆盖 5,676 名成年人，发现约 20% 的人存在单一器官显著加速老化，器官老化提前会带来 20% 至 50% 的死亡风险上升。
Q：什么是衰弱？它和衰老是一回事吗？
A：衰弱（frailty）是内在能力渐进性下降的早期阶段，处在正常衰老与功能受损之间，因此也被称作"失能前期"。它不是衰老的同义词，而是衰老过程中的一个阶段；与衰老不同，它被越来越多的研究认为可能逆转，也因此成为老年医学与公共卫生关注的重点环节。
Q：健康寿命能延长吗？
A：这是近十年衰老研究转向的核心问题。从数据看它比延长寿命更难：2000 年至 2019 年，全球寿命与健康寿命的增幅分别是 9.4% 与 9%，基本同步——健康寿命并没有被单独拉出来。当下被反复研究的路径有两条：一条是把衰老拆解成 12 个可定位的机制，逐个寻找干预入口；另一条是盯住"衰弱"这个处在健康与失能之间、被认为可能逆转的中间站，在功能开始下滑时就把曲线压平。两条路径共同的落点，都是让延长的那些年份"能用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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